須佐之男 2008-7-18 08:52
忽然愛國 日人也搔頭 民族主義•新挑戰
【明報專訊】二○○五年初夏，[url=]北京
[/url]發生一九八九年以來最大規模的群眾示威，數萬名新北京人重演十六年前的一幕，手執五星紅旗，在十里長安街上高唱「起來、起來、起來」。不同的是，新北京人熱血沸騰高呼的口號變成「抵制日貨」、「反對[url=]日本
[/url]，愛我中華」。長安街上的怒吼，渡邊陽介站在家中露台看得見聽得清，他遙遙對着那片萬人旗海連環拍照，然後跑到隔壁的辦公室，對着電腦鍵盤忘我打出多篇新聞稿件，那天他唯一可以做的是向世人發出信號﹕中國的民族主義，湧起了澎湃巨浪。
渡邊陽介是日本共同通訊社（下稱「共同社」）中國總局長，二○○四年底駐京至今，住所及辦公室位於北京市的齊家園外交公寓，那是外國記者眼中最危險亦最安全的地方 ——全天候二十四小時軍警駐守，密切注視老外採訪行蹤；但只要一竄進那兒，就不怕被流氓搶劫，也不怕被民族情緒高漲的新北京人擲雞蛋石頭。
渡邊任職的共同社有六十三年歷史，是日本最大的通訊社，為全日本報社、民營電視台及日本放送協會（NHK）提供稿件，單日發稿量約六十萬字。二○○一年開辦「共同網」，乃日本媒體首個中文新聞網站，每天由共同社選取約一千條日本新聞譯成中文發布。去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三十五周年，共同社率團訪華獲國務院新聞辦接待，中國官方形容共同社「多年來與中國國家通訊社[url=]新華社
[/url]保持良好的交流與合作」。
以為[url=]六四
[/url]後情緒會大反彈
「九○年初，共同社派我到北京學習普通話兩年，那個年代的北京什麼都沒有，很平靜，六四之後一切都回歸人民內心最深處，沒有人再流露表達什麼，生活無聲無息的。」渡邊曾經以為，六四之後人民抑壓的情緒會來個大反彈，最終什麼也沒有發生，中國人此後十九年再沒有公開批判自己的國家政權，卻將矛頭轉向其他國家。半個世紀以來與中國有千絲萬縷歷史恩仇的日本，成為富起來的中國人頭號泄憤對象。
渡邊完成普通話課程後，曾駐滬工作三年，九六年派往香港採訪回歸，之後駐美親歷[url=]九一一
[/url]事件。二○○四年底派往北京部署[url=]奧運
[/url]採訪大局，甫抵京便驚訝：「怎麼北京如科幻小說的情節，突然多了那麼多高樓大廈？」日本電器化妝品在百貨公司應有盡有、吃魚生壽司絕無問題，他欲仔細發掘新北京夢似的面貌時，老總大班椅還未坐暖，便要迎接意想不到的大規模反日挑戰。
二○○五年四月，日本文部省批准歷史教科書淡化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責任問題，引來中國人民在網上大肆抨擊，他們打着「抗議日本篡改歷史」的旗號上街示威，高呼「抵制日貨」。北京的反日浪潮在四月九日爆發，遊行隊伍由北大、清華附近的中關村出發步行至日本大使館抗議，途經日本百貨公司及餐館（即使是中國人開的）便即時投擲水樽、石頭及雞蛋。
群眾步入長安街在渡邊家樓下經過，他於十五樓的陽台上感到無比震驚，時而發呆、時而看着下方的北京民眾心想：「我不能相信中國會有這樣的遊行，為何政府不插手？為何沒人阻止？」
西方視民族主義為傷人刃
他跑回辦公室寫呀寫，企圖用文章抒發內心的不安，卻解不開心中疑團。渡邊翻倒腦海的資料庫，中國由五四運動至文革至如今的反日浪潮，中國人民族感情都是高漲的。
但[url=]二次大戰
[/url]後，「民族主義」被日本和西方國家視為傷人利刃，一直壓抑着，但新中國之民族情緒卻逆線地與日俱增，渡邊唯有這樣分析：「可能中國人覺得，國家這幾年富強了，現在是時候宣泄積壓多年的仇恨和不滿，聲討那些誤解中國的西方輿論。」
示威當日他留在辦公室不斷發稿，並得悉當時的日本駐華官員已在使館換好衣服，準備有需要時跟示威者對質。擲垃圾、燒日本旗的怒吼一直延至晚上，人群散去後日本官員在返回官邸路上提心吊膽。翌日，日本的報章均以頭版報道事件，紛紛引述渡邊在家中陽台目睹的景象。
「反日示威後，在京居住的日本人心裏都驚慌，有人乘的士時被司機在公路上趕落車，北京的小孩見到日本人就有理沒[url=]理大
[/url]駡『日本鬼子』。日本人為求自保，唯有跟陌生人說『我是[url=]韓國
[/url]人』。」
一次渡邊的屬下到北京郊區，採訪一宗涉及農地糾紛的新聞，當他向農民開口自我介紹是「日本共同社」記者後，原本為自身利益抗議的農民突然改喊「反對日本帝國主義」。那如風暴般的一百八十度轉變可笑諷刺，卻令渡邊更不了解新北京人究竟想什麼。
年輕一代放不下歷史包袱
三年後，今年五月[url=]四川
[/url]大地震發生後一周，北京民眾聚集[url=]天安門
[/url]廣場為死難者默哀。渡邊的同僚到廣場採訪，換來年輕新北京人一句：「這不是外國人的事。」渡邊分析：「年輕的一代或有感，中國現在是全世界最強之國，中國的事中國人自會處理，不用外國人干預。這種心態，又源於中國人不甘多年受辱，放不下沈重的歷史包袱。」
渡邊又說了另一個故事：「今年[url=]西藏
[/url]騷亂後，[url=]美國
[/url]傳媒的報道手法成為眾矢之的，一名駐京美國記者每天收到二十個短訊，內容都是：『若我們找到你的住所便殺死你。』」
「後六四的一輩嘗到中國富起來的甜味，將經濟起飛等同政治地位強大，他們不會批判自己國家的政權，也不會反思中國現有的問題。」民族主義是雙面刃，既鞭策新中國繼續奮進，亦可能是中國人思想進步的羈絆。渡邊說，中國日益膨脹的民族情緒，或會為國家發展的步伐帶來難以預計的挑戰。
歷年記者生涯採訪多個重大歷史事件，渡邊感慨：「北京二○○八有如香港一九九七，為國際注目。這個大時代，充斥新的意識形態和思想價值。」奧運讓北京踏上耀目新台階，但它同時改造了新北京人的思維，其矛盾複雜令人摸不着頭腦，其脆弱亦令人寧願遠離三分。
【新北京．新北京人系列之十三】
